凡煙小說

第51章 天真無邪的傻子(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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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顧熙離開後的第二天,林小冬就主動找上了軍部的參謀。

“我知道他在做什麽,也知道你們都想讓他回來,”他說,“讓我去見他吧。”

參謀沒被林小冬這一番開門見山的話給弄懵了,半天才反應過來:“不對,你是怎麽知道的?”

這可是元帥再三強調絕對不能走漏、尤其是不能告訴林小冬的機密啊!

“這個你就別管了,”林小冬打斷他,“你只要告訴我他現在在哪兒,並且帶我去見他就行了。”

參謀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抱歉,”他說,“但我對元帥發過誓的,我們是他手底下帶出來的兵,會永遠忠於元帥的命令。”

“即使他再也不會醒來?”

參謀沒說話,半晌,長嘆一聲:“我們也沒有辦法啊,母蟲無法被徹底消滅,元帥把大量精神力輸送給了你,如果被外界知道已經算是叛國罪了。事到如今,我還能怎麽樣呢?”

“交給我就好了。”林小冬堅持道。

“難道你有辦法?……不,不可能,”參謀喃喃道,“就算人魚是腦蟲的克星,但你畢竟只有一個人,怎麽對付全星際數以億萬計的腦蟲?”

林小冬確實對付不了,但他有系統啊。

幸好現在系統能聯系上總部了,各種資料查閱起來也比較方便。像是他們這些宿主,在脫離這個世界時都會釋放出大量的能量,系統可以借此將它們轉化成精神力,形成一種病毒式的摧毀程序植入母蟲的指令中,命令所有寄生者體內的腦蟲自毀,以此來達到消滅所有腦蟲、一勞永逸的目的。

但這個方法有個前提——

他必須接觸到顧熙,通過男人體內的母蟲來間接操控腦蟲們。

雖然從現在的情況來看,如果他什麽也不做,那顆糖丸裏的腦蟲也會因為大量精神力的哺育自主進化成母蟲,但要是真到了那個時候,估計就連系統出手幫忙都來不及了。

林小冬磨了參謀整整一個星期,終於讓對方答應帶著自己去見顧熙一面。

“他現在躺在休眠倉裏,不要隨便亂動任何裝置,也不要呆太久,”參謀不放心地囑咐道,“我最多只能給你兩個小時的時間,聽到沒?”

“我知道。”

小人魚的表情很平靜。

在聽說顧熙的現狀後,他的臉上既沒有悲傷,也沒有任何其他的情緒。

參謀總感覺有哪裏不太對勁,但作為顧熙的下屬,他也不禁懷揣著一線希望——如果,只是如果,林小冬真的有辦法治好元帥呢?

在出發前的清晨,林小冬起的很早。

他悄悄來到廚房,給徐家三口做了幾個三明治當早餐放在冰箱。

因為怕他們發現不了,小人魚還特意畫了一個笑臉便簽貼在冰箱門上,這樣露露一大早起來就能看見了。

出了門,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三個多小時。

林小冬坐在飛行器上,先去中央公園繞了一圈,原本的人魚雕像在這段時間內因為沒有好好維護,再加上人們持續處於憤怒和過激的情緒之中,底座被人用黃色的噴漆噴上了許多謾罵的語言。

雖然軍部每天都會派人定點來清除這些噴漆,但還是殘留下了不少斑駁的痕跡。

小人魚穿著鬥篷,仰頭望著人們放在雕像腳下幹枯的花朵,和石頭表面刺眼的咒罵,神色淡淡,內心甚至泛不起一絲波瀾。

一陣秋風吹來,吹起了漫天的花瓣。

他伸出手,用力壓住自己戴在頭上的鬥篷帽子。

雖然現在這個時間點中央公園的人很少,但還是有零星幾個來散步的附近居民的,林小冬瞇起雙眼,本想等這陣風過去就離開,沒想到調頭時飛行器卻撞上了一個東西——

“哎呦!”

好吧,不是東西,是一個人。

林小冬彎下腰,撿起那束掉在地上的百合花。

潔白無瑕的花瓣上還帶著晶瑩的露水,他輕輕嗅了一下,清雅的芬芳縈繞在鼻尖,讓人精神一振。

“還給我。”

被他撞倒的小女孩拍拍裙子上的塵土,從地上爬起來,理直氣壯地朝他伸手:“這是我要送人的!”

“送給誰?”林小冬扭頭看了看身後,那裏只有一座人魚雕像,“該不會是要送給他吧?”

“是啊。”

“你為什麽要給他送花?”林小冬好奇道。

小女孩指了指遠處拄著拐杖的老人:“這是我爺爺,他讓我送的。”

林小冬擡頭望去,只見一位頭發花白的老人遠遠地站在雕像的正前方,他下不來臺階,所以只是用目光深深凝視著那座對著天空歌唱的人魚雕像,蒼老的面容上溝壑縱橫,不知在思考些什麽。

“謝謝你的花,”他笑了笑,“告訴你爺爺,我收到了。”

“什麽?”

小女孩回過頭,卻發現停在面前的飛行器已經不見了蹤影,頓時嘴一癟,委屈地嚎啕大哭起來:

“嗚嗚嗚嗚——有偷花賊啊!!!”

被當成小偷的林小冬帶著花繞到了城郊的墓地,把那束百合放在了皇後的墓碑前。

“我不是什麽大度的人,”他沈默了一會兒,退後半步,微微躬身道,“抱歉,雖然路醒是您的親生兒子,但我是不會原諒他的。還有路盛尊,以及那些貴族們……他們犯下的罪孽,最終都會一一返還到他們自己的身上。”

當初在城堡裏,路醒手下的研究員抽了他那麽多血,可都不是白抽的。

還有幾千條人魚的命,也是時候血債血償了。

他站在緩緩開啟的休眠倉艙門前,淡淡地想。

冰冷的白霧彌漫在房間內,小人魚看著無聲無息地躺在休眠倉內、除了臉部已經完全被銀灰色硬質骨骼覆蓋的男人,輕聲問道:“能讓我一個人在這兒呆一會嗎?”

參謀皺了皺眉。

雖然同意了,但最後他還是不放心地囑咐了他一句:“早點兒出來啊,我就在外面等你!”

“嗯。”小人魚乖巧點頭。

但等參謀一出門,他就立馬讓系統屏蔽掉監控,再哼哧哼哧地把休眠倉裏的各種管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部拔掉,連拉帶拽地把顧熙從裏面弄了出來。

“說實話,他現在的造型有點兒像是鎧甲勇士,”他有些好奇地擺弄起了男人的身體,以一種學術研究的口吻認真分析道,“或者說是鋼鐵俠?不過比起鋼鐵外殼來說,母蟲鎧甲的重量好像要輕便一些。”

他敲了敲男人胸前的硬殼胸甲,又彎下腰趴在上面聽了聽心跳。

然而啥也沒聽見。

“母蟲如果不負責生產的話,那腦蟲到底是怎麽繁殖的?”林小冬被這個問題困惑已久了。

系統:“草履蟲分裂見過沒?”

“原來如此。”他恍然大悟,“所以母蟲只是一個中樞大腦,除了控制腦蟲外沒有別的功能了?”

系統:“那倒也不是……”

話音未落,忽然,原本安靜躺在地上的男人突然睜開了雙眼。

顧熙的眼睛已經完全變成了湛藍色,註視著他的眼神一片冰冷淡漠,毫無人類的情緒。

林小冬屏住呼吸和他對視了幾秒,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Hello?能聽見我說話嗎?”

男人緊抿著唇,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正當林小冬稍稍放松警惕的時候,忽然顧熙的背後伸展出一根像蜘蛛一樣的細長骨骼,尖端是一個小小的鐮刀一樣的形狀。它在林小冬的脖子前來回晃動,像是在驗證著小人魚對自己有沒有威脅性,林小冬被逼得不得不高高仰起頭,防止鐮刀的尖端劃破自己的皮膚。

只是一個晃神的功夫,兩人的攻守位置瞬間顛倒。

他被男人猛地按在了墻上,發出一聲痛呼,但還來不及掙紮,兩只胳膊便被堅硬的蟲骨分開,冰冷的觸角自臉龐滑下,像是在感知著獵物的形狀,方便找到最薄弱的一擊致命;又像是游刃有餘地戲弄,等待著某種更加美妙的享用時機。

小人魚無法自控地輕輕顫抖起來。

但他的雙眼仍堅定地註視著顧熙那雙無機質的藍色眼眸,即使下一秒就可能被面前的怪物開膛破肚,臉上也絲毫沒有畏懼。

他張開嘴,小聲地哼唱起來。

顧熙歪了歪腦袋,似乎是不明白為什麽獵物竟然還敢挑釁自己。

或許是感知到了小人魚體內即將進化的腦蟲,他的神情有些焦躁不安,眼中也漸漸浮起一絲殺意,開始從喉嚨裏發出低沈的嘶鳴聲,低下頭,一口咬上了林小冬的喉嚨。

“唔嗯……”

一股刺痛從脖頸間傳來,歌聲戛然而止。

林小冬的身體猛地繃緊了一瞬,但他很快又強迫自己放松下來。

“這裏不行,”他喘著氣道,趁著這個機會掙脫一只手,慢慢撫摸起了男人的後腦勺,“胳膊腿兒隨你咬,但是咬破喉嚨我可就唱不了歌了。”

在小人魚的安撫下,顧熙警惕的眼神漸漸消退,又重新變回了一片茫然。

他後退半步,任由小人魚從半空中摔在地上,轉身一鐮刀就捅穿了那座休眠倉。

滋滋啦啦的電流聲伴隨著零件破碎的聲音響起,門外的參謀立刻大聲問道:“沒事吧?”

“……沒事!”

林小冬捂著喉嚨,努力用正常的嗓音回答道。

他不顧自己滿手的鮮血,沖過去攔腰抱住了在房間裏到處發瘋的男人,感受到腰上的重量,顧熙的動作一頓,下意識把小人魚拎到眼前,像是拎兔子一樣晃了晃。

林小冬:不是,這人到底是什麽毛病!?

不過很快,小人魚張開的嘴巴就吸引了他的全部註意力。顧熙伸出一根觸須,試探性地碰了碰那兩片軟軟的濕/潤唇瓣,又像是著了迷一樣,把尖尖的骨骼末端也伸了進去攪了攪。

感覺自己像是在做核酸檢測的林小冬:……嘔。

他受不了了:“系統,脫離脫離趕快脫離!”

系統:“稍等,還要大概十分鐘,你忍一下。”

林小冬翻了個大大大白眼,他忍不了了!

幸好,大概是受到小人魚身上的血腥氣息刺激,顧熙原本空茫的雙眼微微一閃,掙紮著出現了片刻的清醒:“小……冬?”

“是我。”

林小冬松了一口氣,不然這最後十分鐘可真夠難熬的。

顧熙定定地看著他幾秒,突然捂住自己的頭,跪在地上劇烈喘/息起來,神情痛苦而猙獰。

“走……不……”

系統解釋道:“這是母蟲受到能量沖擊後的正常現象。你試試看轉移一下他的註意力,或許能緩解一些痛苦。”

“可是,”林小冬咳嗽了兩聲,喉嚨因為剛才的擠壓泛起一絲腥甜,“我嗓子啞了,唱不了歌啊。”

他坐在一片狼藉的房間內,環顧一圈,忽然在損毀的休眠倉內發現了一本書。

——是那本他怎麽找都沒找到的《小王子》。

“這家夥,”他的眼底浮現出一絲無奈的笑意,“夠悶騷的啊。”

小人魚坐在原地緩了約莫半分鐘的時間,慢慢爬過去,拿起了那本書。

因為剛才捂著喉嚨的姿勢,在翻書的時候書頁不可避免地沾上了血跡,不過這會兒林小冬也顧不上這麽多了。他把倒在地上的顧熙扶起來,讓男人枕著自己的尾巴,長籲一口氣,滿頭大汗地靠在了墻上。

這身鎧甲真的好重啊。

“哢哢哢……”

蟲甲摩擦間發出了粗糲嘲哳的聲音,證明顧熙現在的狀態很糟糕。

林小冬低頭看了他一眼,沙啞著聲音道:“忍忍吧,就十分鐘了。想聽故事嗎?”

顧熙睜開雙眼,迷茫地望著頭頂的小人魚:“哢?”

林小冬疲累地笑了笑,精神力在短時間內被大量抽走讓他覺得十分疲乏。但他還是硬撐著打起精神,隨便翻開一頁,慢慢地念了起來:

“我早該猜到,在她並不高明的把戲背後隱藏著最深的溫柔,花朵的心思總叫人猜不透。我太年輕了,不知道如何愛她……”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小人魚的眼皮逐漸低垂,聲音也越來越輕,手中的書頁也翻到了盡頭。

“我今天也要回家了……路好遠也很艱難……”

他打了個哈欠,終於再也堅持不住,放下書,靠在墻角沈沈睡去。

四個小時後,守在外面的參謀終於帶著人撬開了被系統鎖死的保險庫大門。

在闖進房間的那一刻,他一眼就看到了角落裏垂頭抱著小人魚、半邊胸膛染血的顧熙。

毫不誇張地講,參謀當時的心跳都停了一拍。

他擡手攔住身後的士兵,小心翼翼地走到顧熙身旁,輕聲問道:

“元帥,您……?”

“別說話,”顧熙沒有擡頭,只是低聲道,“出去,你們吵到他了。”

參謀快速瞥了一眼林小冬脖頸上那道深深的牙印和緊閉著雙眼的蒼白面容,張了張嘴,到底還是鼓起勇氣說了一句:“元帥,這不是你的錯,剛才信息部來報,全星際的腦蟲已經在一小時內陸續死亡,能做到這個地步,只有在短時間內用超過正常人類數百倍的精神力沖擊母蟲才能辦到……”

一口氣說完這句話後,他閉上嘴巴,沈默地朝躺在顧熙懷中的小人魚行了一禮。

雖然沒有命令,但參謀身後的士兵們也都默契地擡起了手。

他們雖然沒有被腦蟲寄生,但也有家人,也有朋友,也有在意和鐘愛的人。這些天來元帥明裏暗裏承受了多少,林小冬又為了人類付出了多少,他們都有目共睹。

只可惜,世事總不能兩全。

顧熙獨自一人在房間裏呆了很久。

男人沈默著,用已經恢覆正常的人類手掌慢慢拾起落在地上的那本《小王子》。

書頁上,還未完全幹涸的鮮紅像是刺痛了他的雙眼。

但他還是逼著自己,像自/虐似的,直勾勾地盯著插畫上小王子回到自己星球的圖案,直到手指都因為堅持不住而微微顫抖起來。

或許,他當初就不該把林小冬從人魚星上帶走。

不,如果他們從未相遇就好了。

顧熙想起在聽說人魚星被毀滅後小人魚臉上絕望的淚水,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抱緊了懷中冰冷的身軀,啞聲問道:“你只是回家了,是嗎?”

小王子回到了屬於自己的那顆星星。

那顆星星在遙遠的宇宙中,上面有花有草,有碧水藍天,還有許許多多美麗的人魚。

到時候,他還會想起自己嗎?

顧熙捫心自問。

他不知道答案。

因為從今天起,那朵屬於他的、獨一無二的玫瑰,已經在他懷中永遠地雕零了。

“宿主68711任務完成,已脫離世界,請求連接總部。”

“連接進度10%,20%,30%……連接成功。”

“正在檢測宿主身心狀態……”

“檢測進度10%,20%,30%……檢測完畢。宿主身心狀態達標,批準進入下一世界。”

……

…………

“咦,”林小冬有些奇怪,“這次怎麽沒有清楚記憶的播報了?”

系統:“這本來就是個可選項,主要是以前任務結束後那些宿主都或多或少會出現一些心理問題,所以總部才在我們的程序中設置默認清除記憶。”

林小冬了然,有些得意:“那就是說我的心理素質很強大,不需要這個功能對不對?”

“不,”系統緩緩道,“是因為你臉皮夠厚。”

林小冬:“…………”

他剛想擼起袖子和系統唇槍舌劍個三百回合,忽然聽到前面有人對他道:“小姐,我給您點煙。”

“哦。”林小冬下意識應了一聲。

他坐在座位上,順著對方舉起手的動作彎腰湊過去。

一根火柴“嗤”地亮起,有些刺鼻的煙草味道在唇齒間彌漫開來,嗆得他下意識咳嗽了幾聲。

“您慢著點兒。”

那人慌忙點頭哈腰地沖他道歉,低頭時目光不易察覺地在林小冬隆起的胸口掃了一圈,又在被街道上的其他人發現前飛快地拉下黃包車的棚子,轉身拉起了車。

“小姐,您坐好嘞,咱們馬上就到家!”

林小冬靠在軟座上,叼著煙沈思了片刻。

……總感覺有哪裏不對。

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反應過來了,一拍大腿,驚恐道:“靠,剛才這家夥叫我什麽?小姐!?”

系統重重地咳嗽一聲,似乎是在提醒他,但平板的聲音怎麽聽怎麽有股幸災樂禍的味道:“別岔腿,記得淑女一點,你現在穿的可是旗袍。”

林小冬狂放不羈的動作瞬間僵直。

他木著臉,低頭往自己身上看了一眼,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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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明天放!

ps:本章引用語句來自於法國作家聖·埃克蘇佩裏《小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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